轉載於發表人個人臉書專頁─人是有厚度的人:《旅行箱的秘密》

  • 演出單位:西班牙Clownidoscopio劇團
  • 演出時間:2019年7月15日19:30
  • 演出地點:南屏別院

原劇名是「Refugi」,也不諱言是怕直譯難民不好推票而取名「旅行箱的秘密」。但中文劇名沒有加油添醋或偏離作品,尤其我觀賞的場次,小觀眾戲後詢問為什麼用旅行箱蓋房子?演出團隊的回覆也呼應了這個劇名:因為每個箱子裡都裝有夢想、有希望、有歷史,像家族裡每個人擁有著各自的人生。我想正是這些具有厚度的人生,才組成了家族,或者說家。連結回原劇名,這反而是我們面對到所謂難民時最缺乏認識的部份。

戲一開始有一個風塵僕僕的的旅行者,提著兩個旅行箱走進觀眾席。他即使手持著護照,仍然被有關單位屢屢拒絕。最後逼得他不得不遠離自己一開始所來的地方。舞台上的主要佈景區,則是一名居住在家族傳承下來的蘋果園中的農夫,父執輩都是優秀的農夫,唯有他種不出蘋果來。他有遠行和歌唱的夢想,卻不斷地受到對家族的責任所牽絆。那一聲一聲將農夫從夢想中拉回現實的「嘿!」,其實和旅行者所面對的「NO」一樣,都是某種阻攔。

疲憊的旅行者落腳在農夫的土地附近,休息時他拿出了一張全家福的塗鴉,接著是一隻比他的尺碼小上許多的靴子,以及一個孩童尺寸的娃娃鞋。那是他長髮的太太及女兒。除此之外,他的家人還有一條狗。他們被他裝在較小的那個旅行箱中,珍惜地隨身攜帶。早起的農夫發現了旅行者,秉持著善意邀請對方進屋,卻無法讓旅行者「學」會到在這個地方需要具備的「禮貌」和「規矩」,被激怒的農夫喊著「NO、NO、NO!」將旅行者趕出家門,並築起圍籬,試圖將這位「不速之客」阻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幾乎貼著旅行著擺放的旅行箱極度壓縮旅行者能夠活動的空間,也將他推到邊緣。

旅行者不明白這所有的「NO」是為何而發生,面對有關單位,他明明具有護照;在農夫的蘋果園,他做了所有他理解中農夫要他做的事。對農夫而言,他也不明白為何簡單的要求旅行者就是做不到,甚至屢試屢敗,已經到了讓人懷疑旅行者是否故意挑釁的程度。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本來就充滿困難,即使生長在同樣文化下的二者都可能產生劇烈的摩擦,更不用提文化相異、語言甚至都不通的兩個人,在遭遇到彼此時會有多少不愉快的狀況產生。這是相關議題最重要而不應該被簡化的核心問題之一,《旅行箱的秘密》面對這樣的問題採取的方法是,藉著旅行者唱的「歌」,讓農夫重新對這個人產生興趣。

歌既是農夫的夢想,同時也是旅行者用以撫慰自己的方法。前者的狀況,由於他的身份是農夫,責任在於照顧蘋果園,而歌的夢想對他自己而言與這二者是不相容的;在旅行者而言,人們用他的外表、法律意義上的身份等等表象來拒絕他的狀況之下,他是一個具有歌的人──也就是他擁有能夠學習到歌的處境、用以唱歌的語言這樣的厚度及脈絡,是他來不及,甚至拒絕被認識到的層次。換句話說,農夫由於照顧蘋果園的責任壓抑了對歌的夢想、旅行者由於難民的處境而無法展露能夠唱歌的脈絡,而使得這二者的存在都逐漸變得扁平。然而,正是由於歌的交集,兩人的層次才有了對彼此展開的機會,或者說還原回具有厚度的存在。

接著農夫拆除圍籬,再次邀請旅行者進屋。經過一番波折,旅行者也能夠退一步觀察農夫所希望自己表現的禮貌何在。而農夫試著用旅行者的方式表達,也讓兩人的距離更近了一點。交流是互相的,學習也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農夫藉著讓旅行者品嘗蘋果,認識自己優秀的父執輩們。然而他自己卻是那個連蘋果也種不出來的「no-wow」,即使懷有對唱歌的熱情,也因為對於蘋果園的責任而不斷自我否定。旅行者懷抱著善意拿出自己行李箱中的樹苗,以示自己也是個農人。在察覺農夫對於夢想的踟躕時,旅行者好奇而秘密地邀請農父夫一同窺看那些農夫不敢輕易觸碰、來自父執輩的旅行箱,才察覺父執輩們曾經擁有過多大的夢想,透過這樣的認識,他自己的夢想或許並不需要是件可恥或錯誤的事。

即使如此,蘋果園仍需有人照料。農夫此時心生一計:他將自己原本看顧的果實挖出,邀請旅行者將他的樹苗在自己的蘋果園裡種下。於是,飄泊而渴望落地生根的旅行者有了落腳之處;而嚮往遠行的農夫則能夠掙脫束縛著自己的身份,提起行李箱,大步邁出腳步。兩人並不是對彼此的身份感到羨慕,從而興起交換的念頭。反而是透過瞭解對方,從而重新認識自己,甚至認識到自己生命的新的可能性,因此雙方的關係並不會改變為贈予或收受,也不存在取代或奪取的角力。簡單的動作能夠建立這樣的概念,需要格外縝密的安排,可見演出團隊的關懷與細心。

《旅行箱的秘密》細緻地探討對當代而言困難的主題之一,我想的確提供了讓人們產生省思的視角與可能,並且藉著簡單的概念──每個人都是有家族的人,換言之,都累積有某種厚度──重新建立了在人與人相處時往往會被忽略掉的層面。本戲不避諱呈現衝突,但呈現方法及呈現力道都經過拿捏,不過輕以致無感,亦不過激而顯得可笑,同時也毫不取巧地鋪陳面對與解決衝突的可能方法。在這個過程中,產生衝突的因素並沒有消失,也沒有任何一方的特質遭到否定,能夠變得融洽,是由於雙方都願意去認識對方所帶有的那些因素與特質,也都願意改變,而讓彼此的關係有和平的可能。這是本戲帶給我很重要的啟示:要讓自己有認識對方,並且有認識到對方是有厚度的人的機會。

最後再提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動作:旅行者站起身來面對農夫時的首要動作仍是遞出他認為能夠代表自己的護照,農夫接過了,把護照翻開來,將裡頭的照片與旅行者的面貌做出比較,嬉笑著兩張臉有多麼不同。這樣翻閱與展開的舉動,已讓旅行者有脫離被護照所定義的機會,對我而言足夠顯露農夫的良善。期許自己要將如此良善視作基本。

文/洪子婷(社團法人多元藝術創作暨教育發展協會 執行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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